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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必再替我瞒着朝野了——也不许添油。

让它自己长。

第二,你园子里那些人,潘岳那支笔先歇一歇,这个当口,一个字都不许沾东宫。

第三——

她略略一停。

淮南王那头,这条线,你替我维系着。

他既然肯递话进来,便是把姿态摆给我看了。

他要什么,我大约猜得着几分;我要什么——她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说下去,只道,日后自见分晓。

你只记住一条:在他面前,不许自作聪明,他说什么,你听什么,回来学什么,一如今日。

他那样的人物——

说到这里,贾后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缓出一点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真心来:

满朝的宗室,我看了三十年,绣花枕头一抬一抬地过,只出了这么一个。

这样的人,是敌是友,从来不由他定,由我定——我说他是友,他就得是友。

贾谧躬身领命,退出殿去。

殿门重新阖上,长秋宫里恢复了寂静。

贾后独自坐了片刻,唤进一名心腹老宦:传话给太医令程据——不,她改了口,不传话。

让他这几日,寻个由头递牌子进来请个平安脉。

再有,东宫这两年的起居记档,内省存的那一份,教人悄悄理出来,送到我这里。

老宦官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贾后靠回凭几上,闭了闭眼。理记档,不算动手;见程据,也不算动手——她对自己说,什么都还没有做,不过是把东西,归置归置。

只是归置归置。

窗外,秋阳正好,元康九年的洛阳,又是承平的一日。

再到金谷园,是九月末的一个晴日。

这一回不是夜宴,是诗会。

名义是石崇新得了一方前朝古砚,请诸友雅集赏鉴——洛阳人都知道,这类名义就像园子里那五十里锦步障,要紧的从来不是障子本身,是障子围出来的那块地方,和被围进去的那些人。

陆机的车驾到得不早不晚。

深秋的金谷涧,别是一番颜色:满山的枫柏烧得正红,涧水清瘦下去,水碓声比夏日里疏朗了许多,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静。

园中沿溪设席,不在厅堂——石崇讲究这个,春修禊,秋登高,雅集必在水边,案是矮案,席是茵席,案上笔墨缣素与酒器并陈,一眼望去,倒真有几分兰亭之前的兰亭气象。

只是每张矮案边上都侍立着一名绿衣婢子,专司磨墨添酒;溪对岸的枫树底下,乐伎一字排开,笙箫暂歇,只一架琴有一声没一声地调着弦——这份野趣,是八百个奴仆抬出来的。

人到了大半。陆机落了座,目光习惯性地往上首一扫——

上首空着一席。

案、席、酒器、隐囊,一色齐备,比旁的座次都宽出半席,却没有人。

也没有人去坐。

满园宾客绕着那半席空地入座、寒暄、说笑,人人目不斜视,又人人都用眼角的余光,把那个空位描了一遍又一遍。

陆机端起婢子斟上的酒,心里微微一哂。

半个月前,淮南王还没有踏进这园子的时候,金谷园的上首,坐的是贾谧;如今淮南王只来过一夜,人不在,那半席空地却比满座的人加起来还重。

石崇设这一席,自然递了帖子,也自然知道多半请不动——请不动也要设:设了,是大王随时可来的园子;不设,便只是大王来过一回的园子。

这里头的分寸,石崇拿捏得像他称量珊瑚一样精。

变的还不止一个座位。陆机耳朵里,今日满园的谈资,也换了成色。

半月前席上说太子,是潘岳那种添油加醋的趣闻,说完哄堂一笑;今日说太子,笑声淡了,压低的声音多了——西园肉案的事,如今连南市卖浆的都在讲,讲得有鼻子有眼,版本比宫里传出来的还齐整。

有人说亲戚在东宫当值,亲见太子称肉,手起刀落,斤两不差;有人说前日铜驼街的酒垆里,几个太学生议论此事,议到激愤处拍了案。

这些话在园中传递,已经不需要谁来起头,像秋天的草籽,风一过,自己就落一地。

而每一茬这样的话说到收梢,总有人状似无意地缀上一句:……也不知,那一位是怎么看的。

那一位。

不必指名,满座都知道说的是城东那座王府里深居简出的人。

于是话头便顺势拐过去:大王前日回了鲁公的帖,过府夜宴,只走角门——这事贾谧自己没有声张,可满洛阳的耳朵何等灵便,三日之内人尽皆知,人尽皆知之后,便人人都看见了今日的贾谧:他到得比往常晚,入座时那份从容,比往常又厚了一层,谈笑间提起大王二字,语气熟稔里带着克制,克制里又漏出三分教人眼热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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