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主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第一版主网 > 元康 > 第5章

第5章

回。

司马允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议漕运,你看词——王明君行到塞上,回望汉家,前一句是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那才是叹,叹到底了。

到匣中玉、粪上英这一句,不是叹,是醒:她把自己这一生看明白了——看明白不是悲,是冷。

这一句的腔,该平,该直,像说一件旁人的事。

越平,底下的东西越重。

石崇填词是有才的,可他定腔定成了低回——他要的是满座宾客听得眼热,叹腔讨彩,平腔不讨彩。

他把一句醒,填成了一句怨。

怨是给人听的,醒是给自己的。

水榭里静了。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绿珠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她吹了十几年这支曲子,那一句的腔,她私下里,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改吹过——就是吹平的,气不沉,尾音不散,像念白一样吹过去——吹完自己吓一跳,再不敢那样吹。

她从来不知道那样吹是对,她只知道那样吹的时候,那一句才像她自己的。

这世上知道那半口气的,本来只有她一个。

大王……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大王也通音律?

淮南在南边。

他给她的盏里添了酒,吴声西曲,清商三调,我封国里的乐署,比洛阳太乐署养的人还多些。

我这个人管地方,有个习惯——一地的赋税、刑名、丁口,是明账;一地的歌,是暗账。

百姓嘴上唱什么,比官牍上写什么,实在得多。

听了十几年,就听出些门道。

他顿了顿,你的笛,我半月前在金谷园诗会那日,隔着人听过半阕——不是那日,是石崇送来的酒到之前,你依陆机的诗度的那支新声。

大王那日……不是没有到么?

我没到,耳朵到了。

他说得坦然,那支新声,你倚马可待,依着一首生诗,当场成腔——起承的路数走的是清商,转折处却掺了一句你们南边的调子,合浦一带渔人的浆歌,起网的时候唱的那种,音程往上翻,翻得又野又亮。

掺得极巧,满座没有一个人听出来。

你是有意掺的,还是顺手?

绿珠这一回,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浆歌。

起网的调子。

她掺那一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只当是信手——依生诗成曲,情急之下,指头底下滑出来一句从八岁之前带出来的音。

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合浦,埋在千遍万遍的《明君》和清商三调底下,埋了二十年,埋到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满洛阳把她的笛捧到天上,捧的是金谷园调教出来的那一套;这个人隔着满园的人声,一耳朵,捞起来的是底下那一句。

是……顺手。她低声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妾自己,也是吹出来才知道的。

顺手才好。

他说,学来的东西,再好,是别人的;顺手漏出来的,才是你的。

你那一套金谷园的功夫,天下第一,不假——可我今夜听你,不想听天下第一。

他指了指她膝上的笛,就吹那个。

起网的调子。

全须全尾的,不掺在别的曲子里的。

会么?

绿珠捧起了玉笛。

捧起来,又停住。

她忽然发现一件荒诞的事: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

那调子在她的耳朵里灌了几年,后来二十年,再没有完整地吹过一遍——不是忘了,是不敢碰,碰一下,底下连着的东西太多。

她试着把笛横到唇边,起了个音,起错了;再起,又错。

她放下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乐伎不该露的神色——窘迫,还有一点近乎慌乱的东西。

大王恕罪,妾……

不急。他说。就两个字。不催,不圆场,不说那换一支罢——他只是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给自己续了酒,摆出了一副可以等一整夜的姿态。

水榭里又静下来。

绿珠捧着笛,闭上眼。

她不去想指法了——指法里没有那支歌。

她去想海。

想咸腥的风,想凫水的女人们浮上来时甩头发的水声,想蚌壳堆在船板上哗啦啦的响,想她娘——她娘的脸早就模糊了,只剩一个逆着光的轮廓,和轮廓里飘出来的那个调子,起网的时候,一船的女人一起唱,音程往上翻,翻得又野又亮,因为网沉,因为一网上来是空是满,要唱着才有力气看——

笛声起来了。|最|新|网|址|找|回|-ltxsdz.xyz

生涩。

头几句真的生涩,气口全不在功夫上,音准都有一丝摇晃——可就是这份生涩,把二十年的功夫全顶开了。

地址发布邮箱:Ltxsba@gmail.com 发送任意邮件即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