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地铺了一车窗。

外是江边停车场，正高，照得江面像一面烧化的银，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眯起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

手机还在震，在中控台上打转，屏幕亮得发绿。

他看了一眼，是吴媚打来的。

他没动。

手机响到断掉，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他喉咙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像塞了半截炭。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

“秋文。”吴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得像被砂纸打磨了一整夜，比昨晚还要厉害。

她的语速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秋文，你在哪？你听妈说，何业飞出事了。他昨天晚上和你分开后，说心不好，跑出去喝酒。在城南那边一个烧烤摊上，不知怎么跟几个混混起了冲突。那帮下手没轻重，把他脑袋砸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抢救了一夜，今早……医生说况不乐观，让家属准备钱。他现在还在icu躺着，医院让先十万。”

戴秋文没说话。

他盯着挡风玻璃上一条极细的、掉的雨痕，像一条灰白色的虫子趴在那里。

阳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烫，可他整个像浸在冰水里，冷得连手指都发木。

“秋文，你听到没有？”吴媚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妈真的没办法了。家里的钱全被何业飞拿走了，我连住院押金都不上。医院说再不钱，就要停药……”

戴秋文终于开。

他的嗓子像被用刀片割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粗砺的疼：“何业飞没有医保吗？何家大公子，以前在国外读的是私立医院，回国连个医保都不买？”

电话那停了一秒。

吴媚吸了一下鼻子，说：“他……他以前都是去和睦家，后来家里败了，就没买国内医保。他自己说，买那玩意没用，反正不生病。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戴秋文的手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声。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压着嗓子问：“我这几个月给你和他开的工资，一个月四万多，加奖金五万出。钱呢？何业飞工资卡不是你自己管着吗？”

吴媚沉默下去。

他听见她的呼吸在听筒里变得又碎又抖，像被风撕的塑料纸。

好半天，她才说：“他……他拿去赌了。从你帮他还清那些旧账以后，他压力大，去外面玩了几次，后来就……越输越多。我把卡给他管的，我也不好多说。他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信了。”

戴秋文闭上眼。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前面的江面喘了几。

阳光白花花地刺进来，像要把他的眼珠都晒。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已经冷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吴媚，你还要帮他做到什么地步？你帮他做局害我，拍我视频，我拿公司去填他的赌债。现在他被打死了，你还来找我要钱救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儿子？他何业飞算什么东西！”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整个车厢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蜂在玻璃上撞。

电话那死寂了几秒，然后吴媚哭了出来。

她哭得又急又，像被这通电话撕开了最后一点体面：“儿子，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可是妈没办法啊！以前是为了风光，后来……后来妈只是想给小宝一个完整的家。何业飞再混账，也是小宝的亲爹。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

“那我呢？”戴秋文吼回去，嗓子劈得发不出完整的音，“我从小没有爸，我妈又跑了。我算什么？你为了那个小的，就要把我往死里踩？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那台摄像机拍下来的东西，能把我这辈子都毁掉！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说完，不等她再开，直接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弹了一下，掉进座位缝里。

他双手撑着方向盘，额抵在虎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过了好半天，他抬起手，把手机从座位缝里摸出来，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又灰又肿。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枕上，一下，两下，像要把里面那些糟糟的东西全震散。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来，很近，踩在水泥地上，不疾不徐。

戴秋文没睁眼，直到听见有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他偏过，看见车窗外面站着一个。

阳光从那个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勾成一道色的剪影。

戴秋文眯起眼，花了一秒才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