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住后车门的把手，拉开车门，然后侧过身，让出位置，示意萧沁雪先上车。

那个动作做得还算自然——他侧身站着，一手扶着车门，另一手朝车内的方向示

意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为士开门的绅士。但他的表在他自己看不见的角度

里，在他以为萧沁雪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车内的那一瞬间，正在发生着某种他

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那道刚才还挂在他脸上的、笃定的、自信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它不

是在某一刻猛地消失的，而是像退一样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回落，像是一

个被扎了极小孔的气球，正在以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缓慢地泄气。那道自信的

弧度在消退之后，他的嘴角没有立刻找到一个新的位置安放，它悬在那里，停顿

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内收拢，在他那紧闭的嘴唇上形成一条平整的、没有弧度

的线。他的目光落在萧沁雪弯腰钻车内的背影上——那件棕色风衣的下摆随着

她弯腰的动作向上缩了一截，在她坐后座之后，那裙摆的边缘在她大腿根部重

新舒展开来。然后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在萧沁雪报了目的地后，车子引擎启动，缓缓驶离校门。前方的道路在挡

风玻璃外展开，行道树的树影在车身上一道一道地掠过。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系

好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那片灰白色的路面正在持续不断地向他涌来。

他的耳膜上还残留着那些在他经过时从道路两侧渗他听觉的窃窃私语——那些

揶揄的、羡慕的、嫉妒的声音，在他经过时贴着他的耳膜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消

散了，但那残余的振动还在持续。

他听到那些声音说「你看看家」「江屿那小子真的捡到宝了」「他追了那

么久也该他了」——那些声音在夸他、在羡慕他。在他们眼里，他是那个成功追

到神的幸运儿，是那个和全校最好看的生并肩走在一起的胜利者。但他坐在

车里，车窗外那些还在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冠的影子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掠过。他

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在心里被那个念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

他不想继续往下想，但他控制不住。那肥猪才是真正掌控着她的，而他——

他只是一个被大众明面上认为是萧沁雪「男朋友」这个角色的临时演员。

这个事实在那肥猪今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影中，正在变得更加清晰。

那种被他压在心底的、他一路走来都努力不去触碰的东西，在他坐在副驾驶座上

、前方的道路正在不断接近那个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面对的目的地的途

中，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他体内某个处浮上来。他脑海里浮现出那肥

猪的模样——那张横堆叠的脸，那只像铁钳一样掐着萧沁雪的腰把她搂进怀里

的大手，他那粗壮得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他那宽阔到几乎堵住整个通道的身

形，他那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小眼睛，他那在看着江屿时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

的蚂蚁的目光。

江屿的太阳在那一瞬间突地跳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

自己安全带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在他那件浅蓝色衬衫下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能感受到他的掌心正在沁

出汗，在那层安全带的织物表面留下一道微湿的痕迹。他的脑海里也浮现出那

肥猪扇他掌的画面——他蜷缩在那老旧小区走廊的地面上，左脸颊火辣辣地

发著烫，嘴里全是铁锈味，视线在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甚至没有看清

那一掌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有躺在地上，半边脸肿着，嘴角了皮，甚至在那

肥猪问自己来嘛的时候，他一句话都说的支支吾吾的。

他坐在那里，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沉重了一些。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坐

姿，用一声轻咳来掩盖那呼吸的变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那路面正在不

断地向他涌来又向后退去，两侧的树影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掠过。

他真的能在那肥猪面前站稳吗？真的能和那肥猪对视吗？还是说当那个

庞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依然会像之前那几次一样，第一个瞬间就僵在原

地，膝盖发软，所有的那些准备好的话语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