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他把笔记本合上半页，手指压在北线唱片那一栏上，“这一单，我不打算只挣这八百五十镑。科尔曼在电话里说漏了嘴——样带要是把电视台的档期赶上，后整张专辑的影像，都归我谈。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加上巡演跟拍，那不是零活的价了。”

“家随一句，你就当真？”沈清漪问。

“随的话，我不当真；落到片子上的活儿，我当真。”他把茶喝完，站起身收拾碗盘，“先把样带做出来，做得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话有没有下文，看片子说话。”

沈清漪看着彭家炜端着碗盘进厨房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只把账本上北线唱片那一栏，又描了一遍框。

他洗完碗回来，沈清漪已经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拿铅笔起分租的规矩，一条一条，字迹工整得像合同。他挨着沈清漪坐下，探看她写：押金四周房租，周租先付；公共区域着打扫，厨房用完收拾净；夜里十一点之后放轻动静；洗澡水不要一次放，锅炉岁数大了，供不起一屋子抢热水。

“再加一条。”他拿过铅笔，在末尾补上一行，字比沈清漪的潦得多，“谁有练功、练琴、赶工的正经事，时段先写进合同里，排好了，互不打扰。省得后为一间屋子、一个钟点吵起来，伤了和气。”

“这条好。”沈清漪把那一行描清楚，“先把丑话说在前的，反倒长久。我把关看，你把关看账，规矩立在明处——往后住进来的，照着规矩过子，就是一家。”

“押金这一条，是不是太狠了些？”彭家炜问，“学生手里，未必一下子拿得出四周的钱。”

“狠的不是押金，是没规矩。”沈清漪把铅笔搁下，语气不急不缓，“押金退房时原样退回去，一分不少。先说清，家才知道咱们是正经家，不是黑房东。老公，我跟你说，收租是收租，心是心——这两本账，得分开记。”

“分开记。”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跟北线那笔一样。各是各的栏，谁也不占谁的。”

账本合上了，沈清漪却又把它打开，翻到分租规矩那一页，在末尾空着的地方另起一行，写得比前几条都慢：“还有一页，是写给咱俩看的——什么样的，不能租。”

他探看沈清漪落笔。沈清漪一条一条往下写，边写边念，声音不高，却一条比一条硬：“在屋里抽烟的，不租，墙和窗帘都得跟着遭殃，说多少遍都改不了的，更不行。夜里领不认识的回来过夜的，不租——这屋里住的往后不止一家，谁的门都不许替陌生开。酒喝多了闹事的，不租。房租拖过一回还找不出正经理由的，试住的月份一到，就请他搬。还有，到打扫公共地方，推三推四的——这种住进来，一个月新鲜，往后全是咱俩替他收拾。”

“你这门槛，是不是立得太高了些？”彭家炜拿手指敲了敲锅炉基金那一行，“三间房，空一个月，就是小一千镑没了。老爷子还等着钱续命呢。都照你这单子筛，筛到秋天，怕是连一半都住不满。”

“住不满，也比住错了强。”沈清漪把笔停下，抬眼看他，“住错一个，夜里闹，白天吵，房租还拖着——到时候撵比招难十倍，街坊还要看咱家的笑话。老公，我不是要挑金枝玉叶，我挑的是能把子过下去的。这一条，你得听我的。”

两个对着账本僵了一会儿。厨房里水壶的水开了，呜呜地响，他起身去关了火，回来时语气松了些：“这样。单子照你写的，一条不删。来先试住一个月，押金规矩都不变，一个月里犯了单子上的哪一条，不续——这句我添上，写在明处，犯的走得没话说。朋友来坐坐、吃顿饭，不算领过夜，得提前在门那本小册子上写一声，让一屋子心里有数。这一条算我争下来的，行不行？”

沈清漪咬着笔想了想，把彭家炜添的那两句一字不差抄进页里，末了在页角画了个小小的勾：“行。就这么定。看的时候我唱黑脸，你在旁边——”

“我唱白脸，还给家倒茶。”他把账本推回沈清漪手边，“咱俩这出戏，先排好了。等一个来看房的进门，就照这个演。”

下午拆箱子。这栋房子的来历，沈清漪比谁都清楚。

他幼年时在苏州走失——他本是北京家的孩子，随家来苏州旅游时在群里走散，家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回了北京；他被一对移居苏州的英国夫收养，养父是工程师，养母在国际学校教书，两待他如亲生，在苏州的老巷子里把他养到十七岁。十七岁那年，养父先病倒，养母在办后事和独自撑家的双重消耗里，没撑过第二年冬天。

他对走失之前的事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些碎片：一段不知谁哼过的调子，哼到一半就断了；很多、很吵的一个下午；还有一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刻着字的玉牌。

下午拆箱子时，那块玉牌真从一只旧木匣底翻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炜”字，背面刻着一串门牌号似的数字，是彭家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