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么晚出去？谁啊？”

“一个老师。”

“老师？”他爹的眉毛一挑，压低了嗓子，“是不是那个单眼皮？”

“穿件棉袄，”他娘对他说，“外冷。”

“不冷。”

--------------------

广场花园在市中心，白天是老老太太遛鸟下棋的地方，到了夜里，又冷又空。

寒流下来了。北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东临水山的风一个德行，像有拿小刀子在脸皮上一下一下地削。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枯叶子打着旋儿，沙沙地刮过水泥地面。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汞灯，光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点蓝，照在脸上，白得发青。

广场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把子上还着七八串，山楂冻得硬邦邦的，糖壳子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玻璃。老汉缩着脖子，把把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圈，抬看见陈太忠穿着单褂子晃过来，手上的绳子停了。

“小伙子，你不冷啊？”

“不冷。”

老汉咂了咂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蹬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在风里丁零零响了两声。

［这一路上，问我冷不冷的，没有八个也有六个了。凡这点好，闲心。］

陈太忠两手在裤兜里，顺着花坛走了一圈，在泉池子边上看见了她。

泉早停了，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漂着几片烟盒纸。她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缩着脖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一下子站住了。

她穿得很薄。一件米色的短呢子大衣，敞着怀，里是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子料子薄，被风一吹，贴在腿上，勾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上一双麂皮色的小短靴，靴翻着一圈毛边。路灯从她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鼻尖倒冻得红红的。

那双眼睛他记起来了。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挑着，看的时候黑眼珠占了大半个眼眶，黑亮黑亮的。

［老子的眼光，倒是比我想的强。］

他走过去，冲她笑了笑。

“任老师，找我啥事？”

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眉轻轻皱起来，皱成两道细细的褶，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开。

陈太忠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还没完了？”他说，“我是作弊了，可我也没上成大学啊，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公务员。”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脸红了一下，在那片青白的灯光底下，红得不太明显，就是两颊上浮起来一层淡淡的颜色。她抬起手，把被风吹的一缕发拢到耳朵后，手指冻得发白，指尖有点哆嗦。她吸了一气，挺了挺胸，那件薄裙子被风一吹，贴在身上，胸的起伏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想问问你，”她说，“你那天……是怎么弄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陈太忠摇，“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再也碰不上我这样的考生了。”

［罗天上仙从天上掉下来重生，掉进考场里，几万年也碰不上一回。］

任娇低下去，盯着自己那双麂皮短靴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拿另一只靴子的鞋底蹭了蹭。

陈太忠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老师啊，”他脱而出，“为师表，你居然……”

话没说完，他看见她的眼睛里一下子起了一层雾。

那层雾腾起来得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蒙住了那两颗黑眼珠。她咬住了牙，咬得腮帮子绷紧，下尖都在抖，牙关咬得太急，像是咬着了舌尖，她嘴角一抽，倒吸了一凉气。

风从两个中间刮过去，刮得冬青哗哗响。

--------------------

任娇咬着舌尖，嘴里一淡淡的铁锈味。

［为师表。为师表。那个老东西也天天跟我说为师表。］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路灯照得那么亮，他就站在跟前，个子高出她一大截，低着看她，那张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吃惊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吸了一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发疼。

“是，我是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颤得不像话，“可我也是啊。我也得吃饭，我也得活。”

话说出来了，眼眶里那层水晃了晃，没掉下来。她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却点了点。

“没错，”他说，“你要是自己作弊，我无条件支持。”

任娇愣住了。

“啊？”她一下子抬起，“这话可是你说的？”

那憋在胸里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