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霜花上，昨晚画的那两个圈，冻在里了，冻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白白的印子。

任娇缩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脑袋埋在他胳肢窝底下，一只冰凉的脚丫子贴在他小腿肚子上，贴得他一激灵。

他一动，她就醒了。

“几点了？”

“不知道。”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的小闹钟，拿到眼前一看，一下子坐起来了。

“九点了！”

被子一掀，冷气扑进来，两个同时打了个哆嗦。

她光着身子跳下床，在柜子里翻衣裳，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扔到床上；又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又扔到床上。床上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啥呢？”

“挑衣服！”

“昨天那件不行？”

“昨天那件……”她回瞪他，脸一下子红了，“昨天那件，都让你……让你弄得一味儿了！”

最后，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一条黑呢子裙，围上那条红围巾，站在柜门那面镜子跟前，左照右照，足足磨蹭了十分钟。

镜子上，昨晚她额磕出来的那块雾印子，还在。

她又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他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上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他娘补的。

她看了半天，叹了一气。

“就这样吧，”她说，“反正我姥姥眼神不好。”

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又按。

她按了三回，按不下去，噗嗤笑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跟你一个德，”她说，“犟。”

她转身去收拾床。

床单湿了好几大片，了的地方硬邦邦的，没的地方还凉着。她把床单一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脸盆里，往脸盆里倒了半壶暖瓶里的温水，泡上了。

“回来再洗，”她说，“不然来不及了。”

她蹲在脸盆跟前，背对着他，忽然不动了。

“太忠。”

“嗯。”

“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的，“见了我舅舅他们，你……你别说话。”

“我说啥了？”

“你什么都别说，”她扭过来，“家问你啥，你就笑。笑会不会？”

他想了想，咧了咧嘴。

她看着他那个笑，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她说，“你还是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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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层的小楼，新刷的白墙，门立着两个花篮，花篮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飘。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仙客来大酒店”，酒店两个字比前三个字小了一号，像是写到后没地方了，硬挤进去的。

门放着两挂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冒着一子硝烟味。

陈太忠站在门，仰看那块招牌。

【仙客来。】

“看啥呢，走啊！”

任娇从后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往前一个趔趄，一脚踩进了门。

一热气迎面扑上来。

大厅里摆了十来张圆桌，桌上铺着红桌布，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敬酒的、嗑瓜子的，吵吵嚷嚷，一子酒味、烟味、炖味、炸丸子味搅在一块儿，熏得眼睛发涩。

“阿娇！你可来了！”

“舅舅，”任娇甜甜地叫了一声，往陈太忠身边一靠，“这是……陈太忠。”

她说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脸红了一点。

蔡德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太忠，从看到脚，又从脚看到，看得陈太忠后脖颈子发毛。

“好好好，好好好，”他一叠声地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在陈太忠胳膊上拍了两下，“快进去，快进去，你姥姥他们都在包间里等着呢！”

他说“你姥姥”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陈太忠。

【我姥姥？】

任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得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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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在二楼，门上挂着个木牌子，写着“牡丹厅”。

推门进去，一张大圆桌，坐了一圈老老太太。

白发的，花白发的，秃了顶的，七八个，围着桌子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喝茶，有的拿着假牙在茶杯里涮。

任娇一进门，满屋子的老一下子全亮了。

“阿娇来了！”

“哎哟，阿娇又瘦了！”

“快来，快来，坐姥姥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