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举起了两只手。

“开玩笑的，不敢，不敢。”

“你再说一遍？”

“不敢了。”

她一下子扑过来了，毛衣还半挂在身上，抡起拳就往他身上捶，捶在他的胸上，捶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捶得咚咚地响。

“陈太忠！你个流氓！你个大流氓！一宿六回，你还想……你还想三行！你去死！”

他让她捶着，一边躲，一边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退无可退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

她又捶了两下，捶不动了，喘着气，瞪着他。

瞪着瞪着，她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想得美，”她把那只袖子伸进去了，把毛衣往下一拽，“你就想吧，美死你。”

她扭过身去，去床边找她的棉袄。

走到一半，她又回过来，拿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冲他点了点。

“这句话，我给你记着，”她说，“往后你再惹我，我就拿它堵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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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宾馆的后门，正对着西郊公园的东门。

去年市里搞十大好事，公园免了门票，围墙拆了一半，换成了一排铁栏杆，栏杆中间留着好几个大豁，谁想进，从哪儿都能进。

早上七点多，太阳刚从东边那片楼顶上爬出来，红彤彤的，照得公园里那片林子，一棵一棵的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公园里不少。

打太极拳的老老太太，穿着一身白绸子衣裳，一招一式地比划；跑步的，喘着粗气，嘴里冒着白汽，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还有一个吊嗓子的老，对着一棵大柳树，“咿——呀——”，吊得一嗓子一嗓子的，吊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

任娇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慢吞吞的，走两步，揉一下腰。

“慢点，”她说，“我还疼着呢。”

“刚才不是说不疼了？”

“刚才不疼，走了几步，又疼了。”

他没吭声，胳膊肘往她那边紧了紧，让她靠得更稳当点。

两个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公园里走。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蒙着一层白霜，几只灰鸭子缩在冰面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

走到湖那，路一拐，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一大片坪。

那片坪，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平平整整的，四四方方，周围拿一圈半高的冬青围着。这片坪，陈太忠听说过。去年秋天新铺的，进的皮，说是从荷兰运过来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冬天都不黄。市委大院就在公园西边，领导们饭后散步，就在这片坪边上转。

可眼下，那片坪，一点都不绿了。

一大片，黄的，秃的，坑坑洼洼的。

皮被啃得只剩下一层根，根底下露出黄泥，黄泥上踩满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蹄子印，蹄子印里积着昨夜结的冰碴子。有的地方，整块皮被连根拱起来了，翻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

坪上，散着一大群羊。

七八十只，灰的，白的，脏兮兮的，一只一只瘦得皮包骨，可肚子都鼓得溜圆，有的低着还在啃，有的卧在地上倒嚼，嘴一动一动的，嚼得悠闲自在。

一子羊膻味，混着根翻出来的那土腥味，一下子冲进了陈太忠的鼻子。

“哎呀，这么多羊？”任娇一下子站住了，拽着他的胳膊，“太忠，你看，你看！”

坪正中间，躺着一个。

那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一块还没被啃净的皮上，身上裹着一件棉袄，棉袄的袖和前襟上，全是泥，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黄泥，鞋帮都开了子。他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是拿一根布条拧的，一米来长，拧了四五个疙瘩。

他睡得死沉，打着呼噜，呼噜声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这……这是咋进来的啊？”任娇瞪大了眼睛，“跑这儿放羊来了？”

“公园免票了，围墙也拆了，”陈太忠说，“他想从哪儿进，就从哪儿进。”

正说着，两个戴红袖箍的，从坪那一路小跑过来了。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那跟前，一脚踢在他的黄胶鞋上。

“喂！醒醒！醒醒！”

那呼噜打得更响了。

“醒醒！听见没有！”

足足一分多钟，那呼噜声才一下子断了。那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着跟前那两个红袖箍。

“啥事啊？”

他一开，一浓浓的土腔。

“这羊，是你的？”胖红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