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老家今年，九十六了。”

［九十六？］

他还真不知道。凤凰市的，都知道那位老，可是那位老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大多数，都说不清楚。他离开权力的中心，已经很多年了。

“这回，还回来住吗？”

“回来住？”张书记笑了，笑得像个邻家的老伯，“咱们凤凰那几家医院，哪一家伺候得了他老家？回来看一眼，转一圈，就走。”

他顿了一下，又说：“陪着来的，是杜省长。”

“杜毅？”

“嘴上别带名字，”张书记白了他一眼，“省里一号二号车，素波一号二号车，全跟着。你想想，这是多大的阵仗。”

陈太忠没吭声。

张书记又端起那个茶缸子，喝了一，咂了咂嘴。

“小陈啊，你是政法委书记，明天，别可以在办公室里等通知，你不行。你得在街上转。”

“明白。”

“这是露脸的机会，”张书记把茶缸子往桌上当的一搁，“也是掉脑袋的机会。”

他盯着陈太忠，盯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脾气，明天给我收着点。”

“收着。”

“还有，”张书记靠回藤椅里，藤椅又吱呀一声，“前两天就跟你说，过年都没给你爹妈买点像样的东西。你那两份工资，攒着下崽呢？”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张书记看着他那个样子，嘿嘿地笑起来，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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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早上九点。

凤凰市的大街上，比平常的礼拜天，静了一半。

每个路，都站着。警，穿着白手套，背着手，站在岗台上；居委会的老太太，戴着红袖箍，揣着手，站在马路牙子上；各单位抽来的部，穿着各色各样的棉袄、夹克，三三两两地，站在路的电线杆子底下，跺着脚，搓着手，哈着白气。

陈太忠骑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在开发区的大街小巷里转悠。

摩托车是从警中队借来的，长江750，墨绿色的，挎斗拆了，油箱上着一个白色的“警”字，掉了一半的漆。发动机一响，突突突的，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震得他底下那块坐垫直颤。

杨新刚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

“陈书记，您……您慢点……”

“已经够慢了。”

“我是说……这车……这车太颠了……”

杨新刚手里，还攥着一部对讲机，对讲机是警中队配给陈太忠的，又大又沉，跟一块砖似的，陈太忠嫌麻烦，让他拿着。那部对讲机，隔一会儿就刺啦刺啦地响一阵，响一阵，又没声了。

“我觉得，应该把路线定下来，”陈太忠迎着风，扯着嗓子说，“定下来了，咱们的活儿，就少一大半。”

“陈书记，那……那是中央首长来的时候，”杨新刚把脑袋凑在他肩膀后，漏风的嘴，被风一灌，呼呼地响，“这回，这位老家，没准……没准想四处转转，看看凤凰的变化。他老家要是有这个心思，谁……谁敢替他定路线？”

陈太忠想了想。

“这倒也是。”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拐进了东市街。

街那家卖油条的小摊，今天没出摊，油锅搁在一边，盖着一块油乎乎的塑料布。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就在东市街的中间，今天关着，门贴着一张白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骑着摩托，从凯旋门门突突突地开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杨新刚在后座上，扭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陈太忠单手扶着车把，把手机掏出来，贴在耳朵上。

“是太忠吧？十分钟之内，赶到东市街和建设路的叉，阻止一切车辆和行通过。路线基本定了，半个小时以后，车队要从那儿过。”

是张书记。

几乎是同时，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也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建设路自民街以西，全面封锁路段，全面封锁路段……”

“可算来了。”

陈太忠叹了一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拧油门，摩托车吼了一声，冲着建设路那，冲了过去。

杨新刚在后座上，嗷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搂得更紧了。

［九十六岁的老家。］

［仙界的紫虚大帝，我都见过好几回。这点阵仗……］

他撇了撇嘴。

［不过，九十六了，还肯回来看一眼老家。］

［这个，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