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早就被油洇透了，两个红薯凉了，摸上去温吞吞的，皮皱的，焦黑的地方掉了一手的黑渣子。

她坐起来拿被子裹着胸，眼睛一下子亮了。“巷子那个老汉的？”

“他家的，最甜。”

她接过那个小的掰开了。里金黄金黄的，糖心儿都流出来了，黏糊糊的，凉了还是甜，一子焦糖的香味儿一下子冲散了屋里那子闷闷的腥甜。她咬了一大，烫倒是不烫了，就是噎，她直伸脖子。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缸子里是刚才那壶开水，晾了半天，正好，温乎。她咕咚咕咚喝了两。

“你咋不早拿出来？”

“……忘了。”

“忘了？”她瞪着他，嘴角上还粘着一点红薯瓤儿，“你一进门，就光顾着，背你那唐诗了。”

他也掰开了那个大的咬了一。凉了。可真甜。

两个就那么坐在那条湿了一大片的蓝格子床单上，裹着一床被子，一捧着半个凉红薯，吃。她吃一，喝一水。他吃一，看她一眼。

她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把那张油乎乎的旧报纸团了团，往床底下一扔。“明天，”她说，“还买。”

“……嗯。”

她躺了回去，手在枕底下摸，碰着了一个东西。是那个纸团，那张被他揉成了一团，又被她抹平，又被他揉成了一团的稿纸。她把那个纸团拿了出来，在他胸上又展开了，抹平了。

台灯底下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阳关三叠。层峦叠翠。锦鲤含波。兔唇轻拨。狐尾灼心。还有一个划掉了的众星。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念到“阳关三叠”，她又笑了，浑身直抖，他胸跟着她一颤一颤的。

“三轻……一重……”

“别念了。”

“层峦……叠翠……这个，你还没教呢……”

“……下回。”

“狐尾……灼心……”她念着，扭过脸来看着他，“狐尾？”

“嗯。”

“你那古书，”她说，“到底是谁写的？”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圈黄黄的台灯光还在。

“……一个，”他说，“不靠谱的。”

她咯咯地笑，把那张纸叠了起来，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到了自己的枕底下。“没收了。”

“哎……”

“我是老师，”她说，“上课传纸条，没收。”

他不跟她抢了。他躺在那儿搂着她。她身上那子蜂花的苹果味儿还在，混着汗味儿，混着他俩身上的那子腥甜味儿，闷闷的，暖暖的。她湿发贴着他的肩膀，凉凉的，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一百零八大套。］

［记得住的，不到十套。］

［罢了。］

［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比书上的，好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冒出来一张脸，一张不施黛的、廓分明的脸，还有那一串银铃铛似的声音。

“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那个刘望男……］

［要真会两位数的套路……］

这个念刚冒了一个，他一下子把它掐了，掐得死死的。他翻了个身，把任娇往自己怀里搂紧了。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胸上蹭了蹭。

窗户玻璃上那层白汽慢慢地化成了水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

新的一个礼拜，一天。

早上七点五十，他进了街道办的大门。大门那两棵老槐树冒出了一层芽，黄绿黄绿的，跟撒了一把小米似的。墙根底下扫院子的老王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唰唰扫着昨晚上刮下来的一地碎纸片子，扫到他跟前，扫帚一下子停了，老王直起腰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陈书记，早啊。”

“早。”

他点点往里去，迈了两步回看了一眼，老王还拄着扫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门房的老周一看见他就从小屋里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热气腾腾的。

“陈书记，早！”

“陈书记，喝茶？刚泡的，信阳毛尖，我闺从河南捎回来的。”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往前又送了送，缸子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洒在他自个儿的手背上，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也没缩手。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老周在这门房里坐了十几年了，平常见了他顶多抬一抬眼皮。今天这搪瓷缸子都捧到他鼻子底下来了。

“不了，老周，你自个儿喝。”

他往楼上走。楼梯拐角碰见了财务室的小刘，小刘抱着一摞账本一看见他往墙边上一让，让出了一大块地方，脸上堆满了笑。“陈书记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