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数。他得再找一家店，问出另一个进货价，两个数摆在一起，梁伯那笔账才算立得住。这家店开在百老汇边上，门脸比罗莎的体面，老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正在给一台录像机贴价签。陈君衡装作替朋友打听，先问租金，又问能不能买断几盘热门带子，话绕了两圈，才绕到进货上。

“买断？”老板笑了，“小伙子，热门带子我自家出租都不够。你要真想买，去批发商那儿排队吧。功夫片？上个月二十一，这个月？”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没二十五，家都不跟你多说。”

“涨得这么快？”

“货少，多。”老板把价签贴正，“东方带子就那么几个批发商有路子，家说多少是多少。我听说布朗克斯有个老板，为这事跟批发商在电话里对骂了半个钟。骂有什么用？下个月，还得跟家订货。”

陈君衡道了谢，出门站在街边，把第二个数字记在心里：二十五。罗莎那儿是二十二三，这家是二十五，两家店，两个批发商，价钱都在往上走，差价的子不是在缩小，是在张大。梁伯那 5 美元的到岸价，像一句没听见的耳语，被 20 美元的价差盖得严严实实。

两个数，对上了。他把笔记本收好。这笔账，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不是听说，不是猜想，是两家店、一个算盘、一封香港来信，三对上的实数。

从梁伯店里出来之后绕的这一趟，让陈君衡在唐街的街站了好一会儿，把那笔带子的账又往细里推了一层。

光算差价是不够的。他在心里列了个单子：一批试水，订多少盘？100 盘，成本 500 美元上下，加上杂费，600 美元足够——正好是他银市那一的本金数。这不是巧合，是他能承受的试错额度。货到了，先供罗莎一家，看她店里的流水和碑，再谈第二家。版权这一关，梁伯刚才也点过他：香港小厂压的带子，纸面手续是香港发行商的出授权，到了美国，算不算数，没打过官司，也没敢说死。这一行眼下就是这样，灰扑扑的，都在灰里走路，比的是谁走得稳。

他把这几条也写进笔记本，写在“东桥”那页纸的背面：第一批，100 盘，600 美元封顶。先一家店。后账，后路，都留三分。

写完，他抬看了一眼街面。唐街的晚市正热闹，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油亮的鸭子，药材铺的伙计在门支起秤，报摊的大爷把晚报一摞摞码好。lтｘＳb｀ a @ ｇＭ｀ail.c｀〇ｍ 获取地址这些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都是这么一笔账一笔账算出来的。他这个，两辈子加起来六十多年，一回觉得，自己跟这条街上的账本，是连在一起的。

接下来一个多礼拜，陈君衡过得像个守夜的。

银价一天一个样。34，36，38，中间回调过一回，跌到 33 出，宿舍里丹尼的脸先白了，问了三遍要不要跑。陈君衡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成量那一栏让他看：跌的时候量在缩，涨的时候量在放。他说，往下砸的没货了，往上追的还没进完。丹尼听不太懂，只记住了一句结论：不跑。

“你这心是铁打的。”丹尼说，“33 那天我手心全是汗，你猜你在吗？你在背单词。”

“背单词不耽误看盘。”

“你那也叫看盘？你连易所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全靠报纸——报纸还是昨天的！”

这话说得没错。他的盘，永远晚一天。报纸上印的是昨天的收盘，他手里的单子是提前写死的：到什么价出多少，跌什么价全清，一条一条，经纪照着执行，不用问他。这法子笨，可笨有笨的好处——市场疯起来的时候，坐在现场，心跳跟着价格走，手就容易抖；他隔着一天的报纸，心跳反倒稳得住。

稳得住，是因为他知道山顶在哪儿。山顶在 1 月，山顶之后是长长的下坡，然后是 3 月底那一记闷棍。这些都刻在他脑子里，跟刻在石上一样。真正让他夜里睡不踏实的，是那些刻得没那么的东西：比如闷棍具体落在哪一天。

哥大的图书馆大得像座宫殿，阅览室的吊灯一盏挨着一盏。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能找的资料都搬了来：去年的《华尔街报》合订本、商品易所的年报、一本刚出的大宗商品年鉴。他要核对的只有一件事——自己脑子里那条时间线，跟纸上的记录，能对上多少。

对的结果让他又安慰又发凉。安慰的是，大事全对：1979 年银价从 6 美元起步，年中亨特兄弟开始大规模建仓的消息见报，秋天易所提高保证金，银价冲过 20，年底收在 30 上下。一件一件，跟他记忆里的骨架严丝合缝。发凉的是细节：他原先记着亨特兄弟的持仓被披露是在 11 月，报纸上写的是 10 月底；他记着某一次保证金上调的幅度是三成，年鉴里印的是另一组数。都是小处，都是不伤筋骨的小处。可小处会滚雪球——滚到 3 月底那一天，一天之差，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