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德堂一楼，红地毯，四壁的镜子把每个的倒影照得一清二楚，周芷跪在瑜伽垫上，双手覆膝，背脊挺直。

薄红站在她身侧，随机抽问。

“今抽背《德》，《客德》，第三则。”

“见宾伏身，目不及面。”，周芷的声音从罩后面出来，平稳，标准，像按下了播放键，“宾不问，不答；宾问，三言而止，言毕复默。”

“《寝德》，第五则。”

“卧必向夫，不先夫而寝，不后夫而寤。寐有定姿：侧身，屈膝，手不过腰。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膳德》，第二则。”

“夫不举箸，不先尝。食无声，咽无音。箸不过三巡，羹不过一匙。”

薄红在平板上勾了几笔，忽然换了问法：“《容德》第四则，‘怒不见齿’，什么意思？”

“有愠色，为失容。”周芷答，“怒而见齿，是为悍；悍者，德之败也。”

“满分。”薄红低记录，“下周考全篇串背，提前准备。”

“是。”

薄红走向下一位。

周芷跪在瑜伽垫上，背脊挺直，目视镜子里那个白色的自己。

杨岚岚给她透过底：《德》的理论狗不通，前后矛盾——缄为贞要她少说话，夫问即答又要她应声如流，自己跟自己打架。

可这恰恰是要害：它不要你信，它只要你背。

条文写得越不通，越说明它要的不是认同，是服从。

你肯把不通的东西背顺了，也就顺了。

“别琢磨。”杨岚岚当时说，“把它当码背。一琢磨，你就输了。”

她照做了，把每一条都拆成没有意义的音节块，像背一串随机生成的密码。

嘴记嘴的，脑子想脑子的，两不相，谁也不污染谁。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上周背到缄为贞的时候，她在心里把撰稿的祖宗问候了十七遍；现在一遍都没有了。

只是今天，她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刚才薄红问‘怒不见齿，何解’——她的嘴比脑子先动了。

等答案说完，她才意识到那些音节是自己排着队走出去的，从到尾没有经过她。

不反驳，不是认同。

这个念只闪了一下，就被门轴转动的轻响打断了。

厚趣走进来。

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比平时随意得多。

他朝薄红点了点，走到周芷身边，蹲下来，“芷儿。”

周芷抬起，眼睛带着询问。

“周天，”厚趣说，“带你出去。散散心。”

周芷愣了一下，出去？离开厚家？

“真的？”，她的尾音控制不住地往上扬。ltx｀sdz.x｀yz

“真的。”厚趣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胶长手套，“假已经请好了。”

周芷的嘴角弯成一个巨大的弧度。

她想说太好了，想说去哪，想说穿什么——穿什么？

这个念冒出来，她忽然怔了一下。

她的裙子呢？

她的球鞋、牛仔裤、卫衣呢？

嫁厚家那天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自己的衣柜。

出去的时候，她穿什么？

永贞服拟态？

还是会给她带一条裙子来？

像若涵那样的，会在风里飘起来的裙子？

——管他呢。

她把这点小小的茫然按下去。

阿趣会准备好的，他什么时候让她失望过。

厚趣看懂了她的心思，站起身，对薄曦说：“周天上午八点，我来接她。”

薄曦点，厚趣转身离开。

周芷看着他的背影，胶长手套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面料。

出去，离开厚家，走在普通的街上，吃普通的东西，当一天普通的。

她想起刘筱的话——想逃就给我打电话——那根刺又在心里扎了一下。

但这次不觉得痛了。

厚趣说的是带你出去：不是逃，是被带出去，名正言顺！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周芷是哼着小曲度过的，妆造课上，金秀妍教的是“宴会级”眼线，她握笔的手稳得前所未有，一条上挑的弧度一次到位；舞艺课上，她耗腿数满二十个数居然没抖，还难得得了老师一句“有进步”。

九点五十五分下课，列队转场撷音阁的路上，她踩着十二厘米的细跟，步点轻快得几乎要超出十五厘米的步幅限制，被身后的薄曦淡淡提醒了一句步幅，才不不愿地收敛下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撷音阁里等着她的，是这一个月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