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忠看着她。
她举着那只手，对着灯，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睛亮得吓
，亮得像那枚戒指里
的光，全跑到她眼睛里去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住，翘一会儿，又抿下去，抿一会儿，又翘起来。
【老话说，
见了首饰，骨就软。】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了。
放在桌面上，戒指朝上，压着那张油乎乎的桌面。
她看着他。
“周末了。”
“嗯。”
“明天，礼拜六。”
“嗯。”
她咬了咬嘴唇，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变了味儿，湿漉漉的，软乎乎的，钩子一样。
“……你就会‘嗯’？”
他站起来，冲着门
喊了一嗓子。
“老板，结账！”
--------------------
凤凰大酒店的前台小姐，穿着一身红旗袍，发盘得高高的，抬起来，冲他们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对不起，先生，今天客满了。”
“一间都没有？”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愣住了。
任娇站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
“去哪儿？”
“西郊公园旁边，新开了一家，”她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四星的。”
“四星？你咋知道？”
“晓艳说的，”她都没回，“她说那儿的浴缸，是白瓷的，龙是镀金的。”
她拽着他，站在台阶底下，冲着马路，扬起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靠了过来。
--------------------
夏利出租车里，一
子汽油味，混着司机抽剩下的烟味。
座套是红格子的，脏得发亮，后座的弹簧坏了一根，一坐上去，
底下咯噔一下。收音机里在放
通台，一个播音员软绵绵地报着哪条路堵了，哪条路结冰了。
任娇坐在他左边，一路上都没说话。
她的右手，搭在两个中间那块座位上，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张着。车开过一盏路灯，那枚戒指就亮一下，绿一下；开过去了，又暗下去；又一盏路灯，又亮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一盏一盏地看。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一盖，手指一下子蜷了起来，翻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那枚戒指，硌在两个的手心中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把收音机拧大了一点。
车开出了市区，路灯稀了，路两边是黑乎乎的麦田，麦田里还积着一块一块没化的雪，在车灯底下白晃晃的。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林子，林子边上，一栋楼亮着灯，七八层高，楼顶上一块大招牌，红色的霓虹，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西郊宾馆。
招牌底下，四颗金色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到了，”司机说，“十二块。”
陈太忠掏出一张十块的，又掏出两张一块的，递过去。任娇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宾馆门那几级台阶底下，仰着，看那四颗一闪一闪的金星星。
--------------------
西郊宾馆的大堂，亮得晃眼。
地上是大理石的，光得能照出影，正中间一盏大吊灯，一串一串的玻璃珠子，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前台后站着一个小伙子，穿着白衬衣，打着红领结，发抹得锃亮。
“两位，住宿？”
“嗯，一间。”
“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小伙子笑眯眯的，“两位的结婚证。”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任娇站在他身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结……结婚证？”
“对，按规定，男同住一间，得出示结婚证，”小伙子还是笑眯眯的，“或者，两位开两间也行。”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结婚证。”
“凡间住个店，还要这个？”
他身后，任娇拽了拽他的袖子，拽得很轻，可拽得他后背一阵发烫。
他把手伸进棉袄里兜，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啪地拍在了柜台上。
那是他的工作证。红皮上烫着金字，打开来，里一张一寸照片，照片底下盖着钢印，钢印旁边一行字：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政法委书记。
小伙子低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抬起来，看看陈太忠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低看看那行字，脸上那副笑，一下子变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