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过玉，她姥姥手腕上戴过一只玉镯子，灰不溜秋的，带着几道白絮。她在商场的柜台里也见过翡翠，隔着一层玻璃，标价好几千，颜色发闷。可这一枚，透亮透亮的，像一汪水，像是从里
往外透着光，那光一层一层的，越往里越
，她看着看着，眼睛都有点发晕。
饭馆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照在它身上，它就把那点光吞进去，再一层一层地吐出来，吐出来的光，全是绿的。
她攥着那个铅笔盒，攥得指发白。
盒盖的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条，纸条上，有一个字。
红墨水写的。
歪歪扭扭的，跟他胸
上那个字，一个模样。
“改”。
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改完了，
卷。”
任娇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红红的“改”字，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低下，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
旁边那张桌子上，一个穿蓝大褂的老，捧着一碗卤煮，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冲老板娘喊再来一碗。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来，冲他扬了扬下
。
“我跟你说，”她说，“我那个同学，时珍珍，就是叫victoria的那个，下礼拜结婚。”
“嗯。”
“她那个戒指，我上礼拜见了，白金托的，上镶着一颗钻石，这么大，”她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比了个黄豆粒大小，“她对象家里，是开厂子的。”
“嗯。”
“结婚，”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下礼拜，结婚。”
他没接话，低又舀了一勺炒肝。
她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脑袋，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气。
她把那枚戒指从红布上捏起来，举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好看是好看，”她嘟囔着，“你这个，要是有个白金的底座就好了。这么大一块玉，光秃秃的……”
“我说任老师，你这什么审美？”他一下子把勺子放下了，“这是翠心，翠心！”
“翠心是啥？”
“一块玉，最里，最好的那一点，就叫翠心，”他说，“一整块，七八十万。我把它掏空了，做成了这个。那些珠宝店里的东西，跟它比，就是垃圾。”
她捏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七八十万。
她一个月的工资，二百四十块。
他看着她那副发愣的样子，往前凑了凑，凑到她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
“还有，你往里，放个东西试试。”
“放东西？往戒指里放？”
“嗯。”
“你逗我呢？这咋放？”
“你攥着它，心里想着，把东西放进去。”
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他那张脸，一本正经的，一点都不像在逗她。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
左手攥着那枚戒指，右手从棉袄兜里摸出来一支红，是晓艳送她的，美加净的，抹了快一年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她攥着那支红，心里想着：进去。
那支红，没了。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摸来摸去，摸自己的兜，摸凳子面，摸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
“心里想着，让它出来。”
她攥着那枚戒指，心里想：出来。
手心里一沉。
那支红，又回来了，凉凉的，好好的，就躺在她手心里。
她一下子捂住了嘴。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盯着他，一眨不眨。
“这……这……”
“嘘，”他说，“吃饭。”
旁边那个穿蓝大褂的老，捧着第二碗卤煮，扭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低下，假装喝炒肝。
那碗炒肝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她喝了一，一点都没尝出味儿来。
她把那枚戒指，往自己右手的中指上套。
套进去了。
不松不紧，正正好好，卡在她中指的根上。那里原来套过一个铁圈，铁圈留下的那一圈白印子，早就淡没了，看都看不出来了。这枚绿汪汪的戒指，就严严实实地，压在了那一圈看不见的印子上。
她把手伸到灯底下，张开五根手指，看。
透亮的。
她的手指，被那一圈绿衬着，白得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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