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走着去的。

从开发街道办，到学校，坐公共汽车，七站地。

他没坐车。

天，黑透了。街边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昏昏黄黄的，隔老远一盏。一家一家的门脸儿，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往下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一个大铁桶，停在路，铁桶里，炭火红红的，一子焦甜焦甜的味儿，飘了半条街。

他走过那个铁桶的时候，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站住了，买了两个。

一个，揣进了夹克的兜里。

一个，拿在手里，剥了皮，一边走，一边吃。

烫，甜，糯糯的，一下去，烫得他直吸溜。

他吃着，走着，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

那四把拼在一块儿的木椅子，硌了他一宿，硌得他的后背，到这会儿，还有点酸。早上，又是周秘书，又是张开封；下午，又是赵茂斌，又是高涛，又是那十五天。

他的脑袋里，一会儿，是古昕那张变来变去的圆脸，一会儿，是张开封那个油光锃亮的大背，一会儿，是那个从省城坐飞机走了的、他连面都没见着的涛子。

一团一团的，糟糟的，转着。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

晃不出去。

“没整痛快。”

他想着，把最后一红薯，塞进了嘴里，嚼着，拐进了学校那条街。

学校的大门，关了，旁边那个小门，还开着，传达室的窗户里，亮着灯。

瞟完了，那个缸子，又举了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从窗户跟前，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几步，他又倒了回来，从夹克兜里，掏出了那个还热乎的烤红薯，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搁在了老钱跟前的桌上。

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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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她一直，就站在门背后，等着。

她站在门，穿着一件旧旧的、洗得发白的蓝毛衣，发，拿一根黑皮筋，在脑后，随随便便地，扎了一个揪，扎得松松的，有几绺，从耳朵边上，滑了下来。

她仰着脸，看着他。

看了一眼。

那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的眉，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没问。

她什么都没问。

她伸出手，一把，把他拽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锁了，又上了销。

她拽着他，走到了桌子跟前，把那把椅子，往外一拉，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下，一按。

“坐下。”

他坐下了。

她转身，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搪瓷脸盆。

白底的，盆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黑的铁。盆底，印着一朵大红的牡丹花，红红的花瓣，一层一层的，绿绿的叶子，托着，开得那叫一个热闹。

她把那个脸盆，往椅子跟前的地上，一搁。

又拎起了桌上的暖壶。

拔开了塞子。

一白白的热气，从暖壶里，冒了出来。

她往那个脸盆里，倒了大半盆热水。热水冲在那朵大红牡丹上，冲得那朵牡丹，在水底下，晃了起来，一层一层的花瓣，像是活了似的，一开一合。

她又从门背后，拎过来一个铁皮桶，舀了一瓢凉水，往脸盆里，兑。

兑一点，拿手指，试一试。

又兑一点，又试一试。

试好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他。

“低。”

他看着她。

“低呀。”

他低下了。

他的脑袋，被她的一只手，按着后脖子，按到了那个脸盆的上。

脸盆里，一子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点，搪瓷盆子那子淡淡的铁锈味儿。

他闭上了眼睛。

她舀起了一捧水，浇在了他的上。

热的。

那一捧热水，从他的顶上，浇下来，顺着他的发，往下淌，淌过他的后脑勺，淌过他的耳朵根，淌进了他的脖领子里，淌得他浑身一激灵，又一下子，松了下来。

又一捧。

把他的发，浇得透透的。

然后，他听见，她拿起了什么东西，搓了几下，搓出了一阵滋滋的、滑滑的声音。

是肥皂。

一子肥皂的味儿，碱碱的，涩涩的，有一点点，淡淡的香，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她的手，抹上了他的。

十根手指，进了他湿漉漉的发里，抹着，搓着，搓出了一大团，一大团的白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