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衡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面上没露，只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回酒店洗了把脸，前台转来一个纽约的长途，是丹尼打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比还兴奋。

“你猜怎么着。”丹尼说，“皇后区那家新开的店，就是上回说货架空着一半那家，老板今天自己找上门来了。”丹尼说，“我给他配了十盘功夫带、六盘本带，还搭了两台随身听，摆他柜台上。”

“一共多少？”陈君衡问。

“320 美元，现款！”丹尼说，“他本来只想拿一百五。我把罗莎那家店的登记本给他看了一眼，数字抄在纸上了，他一看家一个月走多少，立马就加了。”

“可以啊。”陈君衡靠在床，把鞋脱了，“你没答应家赊账吧？”

“没有！我记得你说的，新店一笔，必须现款。他还想让我把价再低一点，我说低不了，我说我们这个价是全纽约——哦不对，全行里最公道的。他磨了半天，最后掏的现金。”

“登记本给看之前，”陈君衡提醒他，“先把店名那一栏折上。数字能给看，谁家卖多少，不能给看。”

电话那停了一下：“……哦。对，我下回记住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补上，“还有个事，罗莎那边，她男今天来店里，说罗莎想跟咱们定个长法：往后每个礼拜固定走一批货，不用每回都现谈。我没敢应，我说得问你。”

“应，为什么不应。”陈君衡说，“长单可以，规矩得先说清。”陈君衡说，“一笔，她押一周的货款在咱们账上，往后卖多少结多少，押金不动。”

“要是她店里卖断了货呢？”丹尼问。

“四十八个钟内给她补上。补不上，那一趟运费算咱们的。”陈君衡说，“这两条，你明天原话跟她说。她应了，你就跟她签，字写清楚。”

“我签？”丹尼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签能作数吗？”

“你签，我认。”陈君衡说，“东桥的摊子往后铺得越来越大，我一个签不过来。你先从罗莎这一单签起，签错了我兜着。”

电话那静了两秒，丹尼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玩笑气没了，多了点别的：“……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你放心，字我一个一个写。”

“单子是好单子。”陈君衡说，“这一单是你自己谈的，提成按规矩，记你账上。明天我这边有个推介会，回来再细说。”

“提成先存你那儿。”丹尼嘿嘿笑了两声，“存够了，我请罗莎吃顿好的——谈生意嘛，得有个由。”

克里斯蒂也在这个城市里。她这趟是来拍一本杂志的封面，棚在好莱坞那边，收工时间没个准。他没去探班——两个说好的，各忙各的正事，谁也不拿黏糊当正经。只在傍晚通了个电话，她那边吵得很，吹风机的声音盖过声，她扯着嗓子说了句“明天收工我去找你”，就被化妆师叫走了。

第二天上午，机场边的酒店宴会厅，供货商推介会。

说是推介会，其实就是西岸录像行当的一次赶集。长条桌一排一排，桌上堆着各家的货：空白带、录像机配件、本的小家电、成箱的香港带和本带，还有两家做洗发水和剃须膏的——西岸好多出租店是杂货铺兼着开的，柜台边上什么都卖。买家们端着咖啡在桌子之间转，拿起一盘带子看看封底，再放下，脚步不停。

东桥的桌子在靠墙的位置，不大。陈君衡天晚上就把展示的东西理好了：监视器循环放一部功夫片的打斗段落，旁边是拆开卖的十盘小包——他要让买家亲眼看见，小店也能进货，不必整箱压钱。

真正把他目光勾住的，是斜对面洗发水展位边上站着的那个姑娘。

她穿一条浅蓝的裙子，手里抱着一摞传单，逢就递一张，笑得很用力。传单上印着她的脸，发吹得蓬松，手里举着一瓶潘婷洗发水——格罗斯上个月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潘婷那张新传单上的姑娘是洛杉矶本地的，脸生得好，就是没名气，传单印了十万张，满加州的药店和杂货店都在发。

真比传单上还要醒目些。最新WWW.LTXS｀Fb.co｀M不是那种闹哄哄的好看，是骨相净，眼睛里有不服气的劲儿，被笑模样压着，没全露出来。

“往左站一点。”展位后一个穿西装的男冲她招手，那是带着她来的经纪，嗓门不小，“对，站灯底下。笑，笑得甜一点。你挡着产品了——往边上让让，瓶子得露出来。”

姑娘往边上挪了半步，笑容没变，像钉在脸上的。

她应了一声，从桌子底下抽出块抹布，蹲下去擦。裙摆拖在地上，她一只手还得按着，擦完了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回去，笑容重新挂上，前后不到十秒钟。周围几个说说笑笑，没一个觉得有什么不对。

“哎，那个谁，”又一个过路的冲她扬了扬下，“传单给我两张。”

“那个谁”接过传单的时候还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