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拿相机拍了几张；最后是一套秘书的套装，他让她端着一杯水，从门走到桌边，又走回来。

陈君衡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笔直，可端水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走了第三趟，副导演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说：“行了，身条和脸都没得挑。你这个样子，不用读了，我心里有数——回有个角色，戏份不多，穿着漂亮站着就行，报酬不低。”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菲佛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站直了，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先生，我今天是来试读的。”

“什么？”

“预约单上写的是试读，读第三幕的一场戏。我为这一场戏，准备了四天。”她把自己抄的段落从包里拿出来，纸都磨软了，“您让我换衣服、拍照、端水，我都照做了——那是我的礼貌。可试读是您写在预约单上的，礼貌做完了，该办正事了。”

副导演的脸色沉了沉：“姑娘，我这儿一天看几十个，个个都要读，我读得过来吗？你这个条件，站着就能挣钱，何必——”

“站着挣的钱，我挣过，挣够了。”菲佛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我从洛杉矶飞了六个钟来，不是为了再站一回。我读得不好，您当场刷我，我一句怨言没有，机票是我自己买的。可您要是不让我读，就请您在这张单子上写清楚：今天没读，是剧组没让我读——我好回去跟我的老师代。”

陈君衡在最后一排坐着，一句话没说。他知道这一刻自己不能开——开了，她这番话就成了仗着有撑腰。她的腰，得她自己挺。

副导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抽出几页剧本，甩在桌上：“第三幕，第二场。给你五分钟准备。读得下来，咱们往下谈；读不下来，你自己走。”

她读了七分钟。

陈君衡后来跟克里斯蒂学起这一段的时候说，他坐在后排，听着她的声音从发紧到放开，读到那场戏里主角跟母亲摊牌的地方，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怯，是戏里的在抖。整间排练厅没翻表格了，连窗外施工的电钻声都显得远。读完，副导演半天没说话，把剧本翻回封面，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米歇尔·菲佛。”他念了一遍，把一张名片推过来，“二在十月，具体子等通知。二读整场，你回去把第三幕全背下来——全背，听见没有？”

出了写字楼，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纽约八月的太阳晒得发晕，她也不躲。陈君衡买了瓶冰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先贴了贴脸，才拧开喝了一，长长地出了一气：“刚才在里，我腿都在抖。”

“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就好。”她把瓶盖拧紧，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可眼角有点红，“君衡，我跟你说——在洛杉矶那回，是你替我把条款写在前，我才敢站直。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我自己把话顶出去的。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腰杆挺直了，话就好说了。我刚才，就是想着这句话。”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曼哈顿的楼一栋栋往后退，忽然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她说她一回进电影院，是邻居家的姐姐带她去的，放的是一部老片子，主角穿着白裙子站在楼梯上，全场的都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脸。她说她那时候就想，原来一个的脸，是可以让满屋子闭嘴的。她想当那样的，想了这么多年，中间被当家具、当花瓶、当一件摆设使唤了这么多年，这念也没灭。

“我妈到现在都觉得，我在洛杉矶是给什么大公司做正经事的。”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我不怪她。她要是知道我这两年过的什么子，她会哭。我不想让她哭——我要等我真站到那张楼梯上的那一天，再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她闺出息了。”

陈君衡握着方向盘，半天才说：“会有那一天的。你的第一条，写在账本上，我替你守着。”

“你守着，我自己也要挣。”她转过看他，眼睛里的红还没退，神气却已经硬回来了，“二在十月。这两个月，我在洛杉矶把第三幕背熟，背到做梦都能说。君衡，我不光要你守着我往前走——我自己这双腿，也得争气。”

“争气。”他点，“你的腿，我信得过。你的戏，我更信得过。”

试课在第三天。

表演班的纽约分堂藏在百老汇后一条小街上，门脸不起眼，进去却是满墙的镜子和一层擦得发亮的木地板。分堂的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发全白了，剪得极短，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毒。她看了洛杉矶那位老师的条子，又让菲佛当场读了一段，读完不评好坏，只问了一句：“你演戏，是为了出名，还是为了别的？”

菲佛想了想：“为了……把一个不是我的，活成是我的。这话说得怪，可我只会这么说。”

“不怪。”老太太点了点，“想出名的，我教不了，想活的，我教。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