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得很轻,每字之间隔得很开,像在给孩子启蒙。他跟着她念,发音含混,念到“五蕴”时咬错了字,念成了“乌云”。她皱了皱眉,搁下笔,转
纠正他。
就在她转过
来的那一刻,赵四的手忽然覆上了她握笔的那只手。
“二少
的字写得真好,手也这样绵。”
那只手不是伺候笔墨的力度,不是碰,是合——是把她的手整只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慢慢揉着指节。隔着极薄的宣纸与极静的夜,我都能听见砚台上搁着的小楷笔撞到墨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乔氏愣住了。不是被吓得愣住,是懵。她的脸在那瞬间变得煞白,然后迅速涨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她猛地想抽手,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你放手。”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却还绷着二房少
的身份。他没放。
“二少
这几
瘦了不少,手上都捏不出
了。二少爷病着,二少
也跟着熬,小的看着心里疼。”
“你!大胆!”乔氏霍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书架上,“你走——现在就走——”
赵四也慢慢站起来。他比乔氏高出一个
,站得近时,影子能将她整个
罩住。他低
看着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已不是这些
子以来他所扮演的温顺。
“二少
让小的走,小的走便是了。只是走前想提醒二少
一件事。”
“什么事!”乔氏的声音仍高,却已有些色厉内荏。
“世子夫
那房里的事,想必二少
已经知道了吧。怎么,不嫌
多嘴杂?”
乔氏的脸在这一刻由红转白。赵四看着她的反应,没有步步紧
。相反,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给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小的嘴严。这么久以来,一个字没往外说过。不过么——”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古怪,“这嘴严不严,也看二少
。二少
对小的好,小的嘴
就烙死了,烂在肚子里。二少
若赶小的走,小的出了这府门,喝了酒,可就不知道能不能管住嘴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老实。“二少
想想,世子夫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时候接生婆一来,稳婆一问,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与其烧到外
去,不如烂在咱这小院子里。只要二少
愿意帮衬着遮掩——”
“我为何要……”乔氏的声音哽住了。她大概想问“我为何要帮你”,但她没有问完。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世子夫
待二少
好。”赵四替她把话说完,一字一字都像是早准备好了,“二少
这些
子夜夜睡不着,眼圈快熬黑了,一半是为二少爷,另一半怕是担心世子夫
吧。小的不走,世子夫
的事儿就
不到二房这边来。这
锅小的替她背着,二少
替小的瞒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府里不传出闲言碎语,二少爷安心养病,未出世的娃也有个‘世子遗腹子’的名分。不好么?”
乔氏没有回答。她站在书案后,一手扶着案沿,指甲在木纹上划着细微的响声,划了许久才停。然后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没有再让赵四走。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只是拿起那支小楷笔,重新蘸了墨,在纸上继续写。笔尖落下时,手在微微颤抖,墨痕在宣纸上洇出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
赵四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后,又开始磨墨。墨条转得很慢,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匀得几近安详。
“上回那些太
了,再给小的念一段浅的罢。”
“你还想听?”
“二少
念的,小的都
听。”
她没有拒绝。她翻开另一页经书,慢慢念出第二段。声音仍轻,仍湿,像这初春的夜风拂过冰融的池面。她们妯娌二
,一个在那
以身子为筹码,一个在这
以笔墨为绳索。今夜之后,这张网便将缠住她们两个
,谁也挣脱不开了——因为她们已站在了彼此的身边,成了共同的秘密同谋。
第十章书斋
自那夜之后,乔氏便不再赶赵四走。
不是不敢,而是没有力气了。她不敢惊动卧病的夫君,也不敢拿大嫂的名节做赌注。在她身后看字的那些黄昏,到底还剩下几分是威胁,又有几分是她独撑二房门面时,唯一能得到的片刻分神。
二少爷的病仍在反复,太医换了两
方子,仍不见大起色。二月二十那
,二少爷发了一场急热,烧得
事不省。乔氏在榻前守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赵四傍晚提了一壶热粥去,搁在桌上。她没喝。他也没劝,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替她把散
的笔墨收好,又把案上那些半
的方子一张张拣起来拿镇纸压平。
他走时,乔氏忽然开
。“你。”她声音沙哑,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没回
,“明儿还来么。”赵四在门槛上停了脚步。“来。”他说。“小的不来,谁替二少
收笔墨。”
他说的是话家常的调子,好像这书房已成了他该待的